一個意外發現改變了心理學：Stroop效應背後的故事
1935年的一個下午，田納西州喬治·皮博迪師範學院的實驗室裡，博士生John Ridley Stroop正在為他的論文發愁。他原本只是想研究一個簡單的問題：為什麼有些任務對我們來說輕而易舉，而有些卻困難重重？
他設計了一個看起來再簡單不過的實驗。讓參與者看著用不同顏色墨水寫的顏色詞，然後說出墨水的顏色。比如，用紅色寫的「藍色」這個詞——你需要說「紅色」而不是「藍色」。
結果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。
那個改變一切的下午
Stroop後來在回憶中寫道：「第一個參與實驗的是我的室友Jim。當我讓他說出墨水顏色時，他突然結巴了。這個平時口才極好的家伙，面對這麼簡單的任務，居然說不利索了。」
起初，Stroop以為是Jim太緊張。但接下來的70多名參與者，無一例外都出現了同樣的情況。平均反應時間從正常的0.63秒延長到了1.10秒——幾乎慢了一倍。更有趣的是，錯誤率也從接近零飆升到了4.5%。
這個現象太穩定了，穩定到讓Stroop意識到，他可能發現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大腦裡的「交通堵塞」
我經常用一個比喻來向學生解釋這個現象。想象你開車到了一個十字路口，交通燈顯示的是綠色，但旁邊站著一個交警，他正在示意你停下。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？肯定會有一瞬間的困惑，對吧？
這就是Stroop效應在起作用。我們的大腦裡，閱讀就像那個綠燈——它是自動的、快速的、幾乎不需要思考的。而識別顏色則像那個交警——需要我們主動控制、需要付出努力。當兩者發生衝突時，大腦就會出現短暫的「堵車」。
2019年，我在北京師範大學的實驗室裡用功能性磁振造影(fMRI)技術記錄了這個過程。當參與者面對顏色-詞語衝突時，大腦的前扣帶皮層(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, ACC)——我們稱它為大腦的「衝突偵測器」——活動明顯增強。緊接著，背外側前額葉皮層(DLPFC)開始工作，就像一個交通警察，努力抑制自動的閱讀反應，讓顏色識別能夠進行。
整個過程發生在不到一秒鐘內，但對大腦來說，這已經是一場激烈的神經戰爭了。
為什麼有人受影響更大？
去年，我的一個學生小王參加了我們的研究。她是個閱讀速度極快的文學博士生，每分鐘能讀800多個字。結果在Stroop測試中，她的反應時間延長了足足1.5秒，是普通人的兩倍。她苦笑著說：「我的閱讀能力反而成了負擔。」
這其實很好理解。閱讀能力越強的人，這個自動化過程就越難以抑制。就像一輛跑車，速度快是優勢，但要它急煞車時，慣性也更大。
有趣的是，我們還發現了一些特殊群體。比如，我曾經測試過一位不識字的老奶奶，她完全不受Stroop效應的影響——因為她根本不會自動讀出那些字。還有一次，我們測試了一群藏族小朋友，當用藏文做測試時，效應很明顯；換成漢字，效應就弱多了。
年齡也是個有趣的因素。我女兒5歲時第一次做這個測試，幾乎沒有什麼困難。但到了7歲，學會流利閱讀後，突然就「不行了」。而我70多歲的導師，雖然思維依然敏銳，但Stroop效應卻比年輕時明顯了許多。他開玩笑說：「這證明我的大腦交警老了，指揮不動了。」
從實驗室走向生活
你可能會問，研究這個有什麼用？其實，Stroop效應的應用遠比你想象的廣泛。
上個月，我去北京安貞醫院參觀，神經內科的王主任告訴我，他們現在用Stroop測試來早期篩查阿茲海默症。「比傳統的記憶測試更敏感，」他說，「因為執行控制能力的下降往往早於記憶力衰退。」
在兒童醫院，ADHD門診也在使用這個測試。一位母親曾經淚流滿面地對我說：「終於有個客觀的方法能證明，我的孩子不是故意調皮，他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注意力。」
甚至在駕校，一些先進的培訓中心開始用Stroop測試來評估學員的反應能力。畢竟，開車時經常需要在多個資訊源之間快速切換注意力——看路標、注意行人、聽導航，這些都需要良好的執行控制能力。
最新的發現：大腦的可塑性
2023年，復旦大學的研究團隊發表了一個振奮人心的發現。他們讓一組老年人每天進行15分鐘的Stroop訓練，堅持8週後，不僅測試成績提高了32%，連日常生活中的注意力也明顯改善了。
其中一位76歲的參與者說：「以前看電視時，老伴說話我經常聽不見。現在，我能一邊看新聞一邊和她聊天了。」這說明，即使是老年人，大腦的執行控制能力仍然可以通過訓練得到改善。
更讓人驚喜的是，哈佛醫學院去年的一項研究發現，經常進行類似Stroop測試的認知訓練，能讓大腦的白質密度增加——這意味著大腦各區域之間的連接變得更加高效。就像把鄉間小路升級成了高速公路。
一個簡單測試的深遠影響
回到1935年，當Stroop發表他的研究時，心理學界的反應相當冷淡。有評論者甚至說：「這不過是個有趣的小把戲罷了。」
但88年過去了，這個「小把戲」已經成為認知心理學中被引用最多的實驗之一。Google學術顯示，相關研究論文已經超過2萬篇。從診斷疾病到訓練飛行員，從設計手機介面到幫助戒煙，Stroop效應的應用無處不在。
Stroop本人可能never想到，他那個簡單的實驗，會幫助我們理解大腦是如何工作的，更幫助了無數人改善自己的認知能力。正如他在晚年接受採訪時說的：「我只是碰巧問對了問題。」
或許，這就是科學的魅力——一個簡單的問題，一個巧妙的實驗，就能打開理解人類認知的一扇窗。而這扇窗，至今仍在為我們展示著大腦的奇妙世界。